中国嘉德2011春季拍卖会上,齐白石作品《松柏高立图·篆书四言联》拍出4.25亿高价,引起了社会各界关注。与此同时,个别书画爱好者也通过媒体和网络发表不同意见,公开质疑该作品的真实性。近期,著名近现代书画收藏家、资深齐白石研究专家刘文杰先生了解“质疑派”的各种观点之后,发表文章独家解读《松柏高立图·篆书四言联》背后的故事。

有人认为《松柏高立图·篆书四言联》为“臆造“,认为齐白石先生并未画过此幅作品,而1958年第二期《中国画》杂志上就曾刊出一幅《松鹰图》(见图片1),这幅《松鹰图》是乐曼雍(1902-1974,杨度长子杨公庶夫人)收藏(以下称“乐曼雍本”),曾在1958年1月20日举办的齐白石遗作展中展出,因此,“臆造派”的说法显然不攻自破。

而认为嘉德拍卖的《松柏高立图》(以下称“嘉德本”)是以“乐曼雍本”为底本临摹作伪的,这种说法更加可笑。实际上在中国画中画家就同一题材、同一构图创作多幅相似作品的现象是很常见的。而在齐白石的作品中,这更是十分普遍的现象,因为齐白石是以卖画为生的职业画家,创作量比较大,有时对买家喜欢的题材也反复创作。在用心创出一幅自己认为出色的作品模板后,往往留下“粉本”,以备画此类画时就按此“粉本”来完成作品。齐白石就有以同种样稿,重复画出多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画,比如佛教题材《白衣大士图》就画了好几张重复的。其中有一张是画给四川军阀王瓉绪的;再比如《东方朔偷桃图》(见图片2)也画了多幅,每幅构图、用笔大同小异。北京画院就收藏了齐白石《钟馗搔痒图》墨笔草稿的“粉本”。齐白石就曾以此粉本创作过多幅《钟馗搔痒图》。所以,仅凭发现了另外一幅画面相近的作品,就判断其中一幅必定是假的,是缺乏对于中国书画基本常识的了解和表现。

质疑派中也分化出肯定《松柏高立图》是真而篆书四言联为后配伪作一派的说法。勿庸置疑,1958年《中国画》第二期出版的“乐曼雍本”《松鹰图》肯定是准确无误的真迹。那么嘉德本《松柏高立图》又是一幅什么样的画呢?有人说画本身会说话,我觉得一点都不错。因为画本身带的各种信息就可以让鉴定者和鉴赏者判断出它的真伪优劣。我对齐白石《松柏高立图·篆书四言联》进行了认真仔细的鉴定,可以有把握、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它不但是一件齐白石先生创作的真迹,而且还是一件精品。我从八个方面,对这件作品进行了认真的研究和分析。

其次,印章和印色。画上所钤印章完全符合齐白石的印章,印色完全符合齐白石印泥特点。《松柏高立图·篆书四言联》作品上所钤印章上都是齐白石亲自所刻自用印。印章、印色完全符合齐白石所用印章及印泥颜色特点。更要突出说明的是画作和对联的所用印章中有两方是重复使用的,即:朱文“白石”、白文“齐璜之印”。我曾仔细审视,两套印章完全一样,并且印色完全相同,可见画作和对联是原配的,二者都是不容置疑的真迹。并且“嘉德本”《松柏高立图》所钤印章较之“乐曼雍本”更多且更为讲究。

再次,画中字迹和其他齐白石真迹画作中字迹写法完全一致。书法题款上“乐曼雍本”采取一柱香款,而“嘉德本”乃是祝寿之作,在画面左边空白处题祝寿诗一首。在题款书法上,无论画作和对联:“八十六岁齐璜”几字均符合1946年齐白石书款风格。至于有人怀疑齐白石在1946年不是86岁更是不值得一驳,因为他连齐白石以“瞒天过海法”改年龄的基本常识都不知道,那就更别说鉴定齐白石作品真伪了。关于这一点,只要查看一下《白石老人自述》(山东画报出版社)218页原文:“民国三十五年我八十六岁”就明白了在1946年写86岁是齐白石自称的年龄。

第四点,其绘画的笔法和齐白石精品画作中的笔法完全一致,较之“乐曼雍本”更好。比如:松树和松针的笔墨表现上两本各有千秋,“乐曼雍本”在勾勒后有晕染用笔,用墨比较清淡,而“嘉德本”则纯用水墨干湿笔勾勒以显苍劲,在用墨层次及变化上,“嘉德本”则要好于“乐曼雍本”,因为松针用了重墨,层次更加丰富,松杆用笔更加有力。两幅画,鹰的结构相差不多,而“嘉德本”在鹰背墨色处理及左翅的结构处理上比“乐曼雍”本要好。

第五点,其构图与“乐曼雍本”为同一粉本,且是在“乐曼雍本”的基础中又有新的创造,比“乐曼雍本”要好。在构图上,“嘉德本”与“乐曼雍本”在松树柏树穿插的右上部分处理上还是有所区别。“乐曼雍本”将松干和向左下垂的松枝都无遗漏地表现在画面之中,而“嘉德本”松枝则从右上方由画面外伸入,松干也从右上穿出画面之外,在表现上有画外之境,使观者能扩展想象空间,更加表现松树雄伟高大。为了突出祝寿的寓意,在柏树的表现上“嘉德本”比“乐曼雍本”有所突出。在左上部下垂松枝的穿插表现上,“嘉德本”更显简洁、交待清晰,而“乐曼雍本”稍显繁杂。

第六点,通过对诗文内容的分析来进行鉴定。画中所题诗文是赞美领袖,向往美好生活的,符合齐白石写诗的特点。题画诗显然是为画面创作的,更是为画的祝寿主题而服务的。诗曰:“松枝垂荫芊芊草,柏树高拏淡淡云,天日晴明风景好,呼鹰围猎八千春。”松树和柏树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暗合长寿。“八千春”更是点明了祝寿之意,画中松柏高拏入云,顶天立地,傲然挺立,上立有苍鹰,目光如炬,则是暗寓领袖(蒋介石)有大丈夫英雄之气。诗中“芊芊草”指的是天下百姓,“松枝垂荫”则是指民众都在领袖的荫庇之下。“天日晴明”指的是抗战胜利后,政治清明,形势大好,领袖是可以大有所为。诗作表现出画家齐白石以一个普通民众身份的朴素的政治诉求、愿望,希望八年抗战后在蒋介石的领导下,老百姓能够过上安稳、平静的生活。诗文风格、书法用笔都是齐白石的典型风貌,而齐白石为此画配上了一幅篆书巨联:“人生长寿,天下太平”。更是在那个时代普通老百姓对这种朴素的政治愿望的表达,对国家和平发展,对美好生活的期望。

第七点,对画作裱工进行鉴定。通过认真查看此二件作品后,发现《松柏高立图》和《篆书四言联》同是民国时期原装原裱作品,并且二者为同一裱工使用同种花绫裱就。所用的花绫为民国时期十分精致的牙黄色万字锦地团寿纹花绫(见图片5),此种花绫如今已不再生产,画作所用轴头为做工考究、打磨精细的牛头大轴头。《松柏高立图·篆书四言联》的裱工应该是民国时期最为奢华的裱工,且在裱画材料的选择上也是精心考究的。在装裱的背面可见印章的印色已透过裱背,说明装裱时间较长,不可能是作伪而是原装原裱无疑。

第八点,对对联本身进行鉴定。《篆书四言联》在用笔、结体上完全符合齐白石书法风格特征。联文“人生长寿”是齐白石印章“人长寿”的延伸,“天下太平”是古代花钱上吉祥用语,都符合齐白石的心意。书体采用《祀三公山碑》的写法,在齐白石其他真迹对联中也有应用。齐白石书法自成面貌,取法广泛,尤以篆书为最佳。白石老人篆书结字奇崛,大气磅礴,力能抗鼎,以追求金石气韵为审美归宿,所以在用笔上有别于古人在篆书中中锋用笔,而采取中侧锋用笔,如同他在篆刻中的单刀直入法。而在他的画作中的用笔也有如此笔法。有人以此联中侧锋用笔而质疑为伪作,实乃不知其书法取法、用笔之源由也。这点可以参考在1959年出版的《齐白石作品集》中,赠黎松安篆书对联中“同侪”两字的竖画用笔(见图片6)。